武汉访问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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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10
陈为军:我对武汉有归属感是在拍文楼村时 - [武汉问答]
武汉访问计划之六:
陈为军:我对武汉有归属感是在拍文楼村时我是山东日照人,92年大学毕业以后从成都分配来武汉。
如果让我选择最喜欢的城市,第一个当然是老家;再一个我更喜欢成都,成都的文化氛围远远高于这里。我毕业来武汉之后,特别不习惯。成都是一个非常悠闲的城市,说老实话就是比武汉人更懂生活一些。那时候在武汉,谁要是买一束花,只有两种情况——要不就是结婚、要不就是送病人——这还是很奢侈的一件事情;但在成都,沿街的小商小贩,他们自行车后面的竹筒都会绑着一些时令花,可能就是自家地里种的,家庭主妇上街买菜的时候就会向他们买一些菊花啊月季啊回家插起来。但在武汉,很少见到这样的情况。
我对武汉有归属感,还是在2001年拍《好死不如赖活》的时候。那时候在河南经常被他们追来追去、或者是被警察抓,可一旦回到武汉我就觉得好自由。有一次我从武昌火车站出来,那时候我突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而在那之前,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武汉人。对一个人来说,家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跟城市一样,你在外面遇到很多问题,一旦回到这个地方,突然有一种安全感,这就是家的感觉。当时在河南拍片被人追,当火车开到临近武汉的时候,整个人忽然感觉放松了,非常平静。慢慢就对这座城市习以为常了,家也在这里,会有一种牵挂。所以我在国外时间呆长了就会想要回来,在国外你要每天洗头发、刷牙刷得干干净净的、胡子要每天刮。在国内呢,更随性更随意一些。在武汉的话,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其实一般人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如果对这个城市有一种归属感的话,你的家里肯定会订一份这座城市的小报,每天回到家,就算你再疲再累,躺到床上之前肯定会把这份报纸翻完。如果你觉得这个城市是你的家的话,那么这个城市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你都会想要关注一下。我对这个城市有归属感以后,我家里一定都会订一份小报,要么是《楚天都市报》、要么是《武汉晚报》。读报也就相当于一家人一天回家之后相互谈谈,“啊,你单位发生什么事,我单位发生什么事”,仅此而已。
而武汉确实更需要一本对一般读者带有引导性的杂志,可现在依然还是没有,你想看的话也就是一本《大武汉》。看《大武汉》也就是随意地翻一翻,他们现在做的都是一些很俗的东西。你要看武汉本土的东西基本没有,只有几份小报,《楚天都市报》、《武汉晚报》这类的。国内杂志我接受过采访的有一家是成都的《先锋调查》,那个做得就还蛮好。而其他城市,像北京、上海、成都、广州都有一些看得过眼的杂志,但是武汉没有。这么大的城市什么都没有。
武汉给人感觉她就是一个码头城市,说老实话并没有什么文化人,真的是这样。你看看本地的报纸就知道了。好纪录片在武汉到现在哪怕是一次放映都没有,更别说举办一个什么活动。我到宋庄也是参加一个国内纪录片节,那里会聚集很多国内很多优秀的纪录片。我觉得是真正好纪录片在体制外,而不在体制内,电视台现在做的基本上都是毛泽东、邓小平一类的片子,真正好的一些纪录片都在民间。宋庄这个就是每年一度的纪录片电影周,你在那里就会认识很多人。这个纪录片电影周跟国外电影节是一样的,都很随意,它也不卖票,你想看也可以,想找人聊聊也可以。今年是第二届,去年在合肥和南京两地,不固定地方,主办方是现象工作室,有一个我很尊重的人叫朱日坤,他一直从2000年开始,就致力于做这个事。做纪录片的人一般都是很独立,也很孤僻的,像我连名片都没有。平常我们之间基本都没什么交往,而朱日坤常常会做一些活动,让我们可以聚聚。
做纪录电影展其实很简单,像这样的电影节,一般也就3到5天,十几二十几部片子,办下来根本花不了什么钱。顶多就是你需要哪个导演来的话,就安排一下路费,他们平时都很随和。原本武大应该是一个文化很活跃的地方,可是我觉得它其实是一个最政治化的大学,按道理说武大原来的文化传统不是这样的。你说要是武大担不起这个责任的话,那么武汉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文化机构、任何一个大学能够去做这样的事了。而在武汉我感觉真的是没有可以一起聊纪录片的朋友,有的话也不是做纪录片的人。现在在武汉我真的没发现有谁在做纪录片。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在武汉这座城市大家并没有看纪录片的习惯。就好像中国人老是提的四大名著《西游记》、《红楼梦》这些,反应出大家都是在看戏、在听故事;但西方名著不同,比如我昨天又看了一遍《傲慢与偏见》,它里面可能没有什么情节,大段大段都是内心独白,对人性的一些解剖了啊,往内挖得很厉害。所以电视剧在国外的电视台里一般是属于垫时间的东西,它不可能成为电视台的主打。但是中国的电视台完全就是一个电视剧台,电视剧永远都可以抓住观众的眼球。中国人的兴趣不可能在纪录片这样平淡的描写人生的东西上面,也不大可能像西方人看到一个很平淡的景象便会产生内心的反省。中国的观众永远希望看戏,希望看到帝王将相的生活。尤其是像武汉这样的城市,它的市民更是这样。
那天我在台里看央视索福瑞做的收视率调查,当时很丢人地发现,武汉这边收视习惯,看央视的还是最多,地方台还是不行。但是像湖南这样地方,当地的一些娱乐节目都可以把央视压下去,这在武汉还是不行,武汉观众看得最多还是央视的电视剧,主旋律大制作的东西。
我以前做过一部名为《城市的起源》的纪录片,我为什么会常常提起这部片子,因为我觉得我是第一个将武汉3500年建城史全部拉通的人——这个拉通可能很多史学家会不认同我,但我觉得就这部纪录片而言,还是做到了——比如说从商代盘龙城开始到三国期间,在这段时间里其实武汉是没有什么城市可言的,这中间是断掉的,这段空白持续了一两千年吧。
我当时在省图书馆查了大半年的资料,当时还算有一点点特权,我可以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善本,加上我交的一些这方面的朋友,我想要把这段历史给补上。就是说商代那个城市灭掉之后,到了春秋战国以至两周这段历史,武汉城到底漂移到哪里去了,它这段历史为什么就湮没掉了。直到后来的楚国,这中间是个什么样的关系,包括武汉这座城市的城市功能的变迁等等。
做这样的片子要花很多钱,因为会涉及到航拍等等。当时正好是99年,世纪之交,那时武汉台主持做了一尊21吨重的大钟,就在黄鹤楼上。大钟上有十幅画,这十幅画也在梳理武汉城的历史,从商代中期怎么一直走过来的。当时我正好在向台里申请经费,准备拍一个叫做《孕城》的片子,看武汉究竟是怎么从当时一个小城堡,发展起来。因为很多城市,比如明朝时的四大名镇后来也都湮没掉了。我很好奇武汉这座城市的先民们是怎样生活,它曾经在战争时期是军事要地,可三国鼎立之后,它为什么一下就能变成一个商业城市,后来到了明清时期为什么曹盐也可以在这里集散了;汉阳又是怎么出现的,汉口在明朝的时候是怎么慢慢起来的。以至于到近代,汉口怎样可以成为一个仅次于上海的那么大的一个通商口岸……通过那样一个片子,我觉得我已经把这座城市读得非常通透了。
有时候我心血来潮也想写点东西出来,比如大家都知道东湖有个放鹰台。其实它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李白是不是在那里放鹰——它真正的文物价值在于那个地方60年代挖山的时候在土壤里发现了很多稻壳,可以证明在七千多年以前这里就已经有人开始种植水稻了,这就一下子把武汉这地方有人生活,并且有比较高的农业文明史追溯到了七千年以前。当时他们用挖土机把附近的山包挖掉之后,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土壤里有人类耕种过的痕迹,这个地方应该是城市的根,可以看作是一个城市发源的地方,结果他们毫无根据牵强附会地弄了一个“李白放鹰台”。其实据我所知,“李白放鹰”应该是一个官职,而不是一个地名。那个地方如果要保护的话,应该是去保护七千年前人类居住的一个遗址。后来我看到法国总统还去那里凭吊李白,觉得特别好玩。所以感觉武汉人把很多该保护的东西都没保护好,像是九龙井那一带,现在那几口井都已经不在了。
现在叫九龙井小区的地方,我原来很喜欢去。就是原来清朝湖广总督总督府的所在,湖北剧院背后。那个地方过去非常漂亮,有三口井,但是现在也都不在了;还有卓刀泉,我以前也经常去,现在也是被整修得不像样了。原来没整修的时候,伏虎山前面有一个卓刀泉的古庙,里面有一个关公捉刀的景,我非常喜欢;再就是归元寺,我一般每个月都会去一次。每次去后,大约一两个月内发生的事,我总觉得非常灵验,让人毛骨悚然。我老觉得有一个主宰在天上看着你,让人不至于变得很坏;还有一个我这人做事之所以比别人专心一点,韧性强一点,也是因为我相信我现在看到一个目标努力向前走,如果我走不到的时候,那一定是因为主宰不让我做成这件事。但我要努力往那奔,如果我做成了,我也不会怎样,我只会感谢主宰认为我这件事做对了……
至于武汉其他地方,当然也不能全怪武汉没有留下什么古迹。看一下三国时期关于武汉的记载,孙权他们一旦杀到对岸,到汉阳去就是屠城,虏男女数万人。包括琴台、黄鹤楼都是几毁几建,都是由于战争的原因,武汉关于过去的痕迹留下的确实不多。直到洋务运动汉口开埠,西方人进来,修石头房子,那就烧不掉了,所以汉口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外来文化杂交的地方。但是说起来武汉这么古老的城市,你想去研究城市历史,想要实际的去拍已经很难拍到什么了——一是洪水,再就是战火,真的很难留下什么。
像我这样一个做纪录片的人,其实眼光是很狭窄的,这个狭窄不是说他不关注其他东西,但他平常很少会去泛泛的结交很多人。真正做纪录片如果你关注太多事情,你就不能投入进去了。这有点像是手电筒,而不是灯泡。如果我扫到、找到了,我就会一直关注下去。我的生活蛮单纯,平常如果不出国的话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在家里,星期天送孩子到学校去培优,其他时间就在家里陪孩子。我现在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就是提前个十年退休,因为干纪录片确实是心累的一件事。现在对我来说,我觉得是越低调越好,因为我真的不想失去工作的权利,劳动的权利。而对我孩子来说,武汉就是她的故乡,这可能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价值评价或者判断问题,喜不喜欢这座城市都是无条件的。陈为军 武汉电视台制作人、长期从事纪录片创作。2004年独立制片并担任导,关注的是艾滋病患者现状,拍摄完成纪录片《好死不如赖活着》。2007年,拍摄的《请为我投票》入围08奥斯卡纪录片短名单。
口述/陈为军 整理/蔡博







